短篇《BLUE MOUNTAIN》也可以叫《藍山》

     配對:冰漾

     ◎此篇為菖絕出的本子裡面的插花文,後記一併附上

 

     *****

 

            ──藍山  BLUE MOUNTAIN

 

 

    他說他想去藍山。

 

    有人問他為什麼,他雙眼望著一個遙遠的方向,久久不言語,然後他又開口說話,他說他輾轉,從伊索比亞,到墨西哥,到了哥倫比亞,再到台灣。他造訪了一個又一個城鎮,在每個地方染上一身咖啡香。他赤著腳,和咖啡農一樣,踏在泥土上,每每他以為他能生根時,總有那麼一道呼喚,讓他抬起腳離開。

 

    「你相信那道聲音嗎?」你怎麼能確知,那聲音不會把你帶往錯誤的道路上呢?

 

    他搖頭,以一種細弱的眼神望著一個遙遠的方向:「我不是相信,我是……服從。」

 

    於是他提起不太重的行囊,像個漂流的旅人,踏上順風和逆風的道路,然後赤著腳,踏上藍山的泥土。

 

    那聲呼喚,催促著催促著,催促著他,催促著時間,催促著他踏上牙買加的泥土,催促著催促著。

 

    彷彿不會停的,縈繞在他腦海裡。

 

 

 

    「您好,我是由雪野先生介紹來這裡的褚冥漾,請問一下,這個莊園的主人在哪裡呢?」他手上抓著行李,手裡還拿著一張白紙,確認了是自己要找的地方後,他對著木柵裡行走的人喚著。

 

    聽見他的呼喊聲,莊園裡一位婦人快步走了過來,帶著口音請他進來莊園裡面,遠遠一位褐髮身影的人沿著白磚的道路逐漸放大,並且用褚冥漾的母語大聲與他打招呼:「褚先生!歡迎!」

 

    「不好意思,不知道你是這時間要來,招待有些不周,真抱歉!」

 

    「啊……不……」對方走進至眼前,褚冥漾發出一聲小驚嘆,為的只是對方相當標準的發音,那人看著他驚訝的臉笑著自我介紹:「我是這個莊園主人的朋友,席雷‧阿利斯安,叫我阿利就可以了。」

 

    「唔、我叫、」

 

    「褚冥漾,是嗎?千冬歲都有跟我說了,我們進屋裡談吧。」阿斯利安笑著示意婦人可以回去工作了,親切地搭上褚冥漾的肩膀將他帶往前方木造的房子。

 

    「管理一個莊園不簡單呢,不過,你管理過的莊園都有很高的評價,真的是讓人很佩服喔!」他坦率不做作的稱讚讓褚冥漾緊張的心情放鬆了不少,來到這裡之前他其實很忐忑,除了聽說這裡的主人脾氣古怪之外,還聽見了一些關於褚冥漾自己的流言。

 

    有的流言說他行事不檢點被原先的莊園趕走,有的說他嫌待遇太差離開,有的說他對他的工作沒有一點忠誠度。可是明明當初他什麼都沒做,他也沒有要做什麼,應該說,他最先想做的,不是能賺大錢的大事業,不是廣為人知的大行頭,他只要能夠踩在咖啡園的土地裡,就夠了。

 

    他知道,他有一種原生俱來,對這種香味的執著。

 

    這原欲驅動著他往前,赤著腳追尋。

 

    可他其實也不明白,到底他被呼喚著追尋什麼。

 

    「不過,你也不是這方面專業出身的,真的很厲害呢,是有什麼祕密技能嗎?」阿斯利安爽朗一笑,眉間不帶任何機心的問。

 

    「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是……如果哪天……你也赤著腳,和那些咖啡農一起踩在園裡的泥土上,用手去撫摸咖啡的葉子和紅果實,或許……你就會知道了。」褚冥漾側頭望著一旁的綠樹,玄色的睫毛搧動著。

 

    阿斯利安表情微變,然後掛上一個清淡的微笑,他眼前的青年,是個極為純粹的人。

 

    不可思議的純粹。

 

 

 

     他開始工作,像以前待過的那些莊園一樣,雖然他的工作叫做管理莊園,但其實大半的時間他都待在偌大的咖啡園裡,那個脾氣古怪的莊園主人他是一次也沒見過。

 

     藍山通常是氳氤著的,煙霧繚繞著,多雨的天氣,終年讓褚冥漾感到安心,斜坡上的咖啡樹和當地特有的阿奇果樹是褚冥漾喜歡排列。當他低頭望著泥土,再抬起頭時,遠方偶爾的霧朦會讓他有種時空錯置的錯覺,然後那道呼喚又如同鈴鐺,不輕不重的敲響在耳邊。

 

     如果他生來注定是要追尋,而有一天他發現那些全是枉然與空談,那他的一生注定就是悲劇了嗎?

 

     那也好。

 

     好過從來沒有離開,好過從來沒有追尋。

 

     如果追尋的結果是沒有結果,他也不必一定要把結果作為結果,追尋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結果。褚冥漾往前走了兩步,想起前些日子他與這座莊園主人的另一位朋友的對話。

 

     那個與千冬歲有著相同樣貌的男人問:「你為什麼來?」

 

     於是他回答:「我為什麼不來?」

 

     對方笑了,告訴他:「這座莊園的主人,跟你說過很類似的話。」

 

    「我問他為什麼要走,他說:『我為什麼不走?』」

 

     褚冥漾覺得奇怪,他們不是不一樣嗎,他來了,那個人走了,恰恰是相反的,所以他把他的疑問問出口,笑的溫和的男人說:「啊……本質上一樣吧,你們。」

 

     褚冥漾遵從了他內心的呼喚,莊園的主人則是叛逆的背著某道呼喚而行。他們的方向不一樣,莊園的主人曾被命運要求留下,但他數次的離去,褚冥漾被風、被雲、被海推拉著,飄飄渺渺的踏上了牙買加。他們都受了某個原生的、不可避免的叫喚的影響,一個順從,一個背離,但是,他們有著別人不會懂的內心的渴望,一種對於生命的信仰。

 

     追尋,和離開。

 

     莊園主人想把握自己的生命,所以他離開了。

     褚冥漾也想找到自己的生命,所以他追尋著。

 

     本質上,他們確實是相同的。

 

 

 

     經過那次談話,莊園的主人的神秘面紗又再覆上了一層,可是褚冥漾覺得,他和那個人的連結居然深刻了起來。

 

     他們都有著某種說不出來的生命的顫動。

 

     時間就這樣過了一年,莊園的主人一次也沒有回來過。褚冥漾謹守自己的本分,一年又三個月的時候,莊園來了一匹毛色美麗的馬,純白的,在日光照耀下彷彿像蛇麟一般發亮閃爍的白馬。

 

     白馬有著倨傲的神色,走起路來威風堂堂,一股不容人侵犯的王者威儀,雙眼烏黑,彷彿覷著粗鄙的人類,對於上前想撫摸的人打著響鼻,甩甩頸部,神色凶狠的驅開了想碰他的人。可是,若有靈性般的,對於莊園裡純樸的咖啡農們,白馬雖然依舊拒絕被觸碰,卻是溫和的繞開,不展露一絲憤怒。

 

     大家都說,白馬的性格和主人如出一轍。

 

     褚冥漾只有耳聞,有一隻白馬來到莊園了,是莊園主人的白馬,馬來了,少爺也差不多要回來了,白馬很高貴,和少爺一樣,有著能夠傲視萬人的風情。褚冥漾其實不在意,他的日子一如往常,赤著腳,踩踏著泥土。

 

     那天照顧馬的朋友妻子待產,褚冥漾自然的接下照顧馬的責任,他拿著橡膠馬刷和其他工具走進馬廄,白馬眼神銳利的直視著他,上上下下巡視一番。對於白馬的行為感到有趣,褚冥漾只是乖乖站著給他打量,還轉過身,雙手高舉頭部,彷彿在給警察搜身的嫌犯。

 

     「你的朋友今天老婆待產呢,所以換我來替你刷毛。」褚冥漾轉過身,提著水走近白馬,褚冥漾深知馬是一種很有靈性的動物,他微笑著:「你不會生氣吧?」

 

     白馬只看了褚冥漾一眼,興致缺缺的撇開了視線。被冷落的褚冥漾並不著惱,牽了白馬到另一邊,有些忐忑的想起,莊裡的人都說,這匹馬不喜歡別人觸碰,除了主人,和似乎可以和動物溝通的那位朋友外,其他人是碰不得的。

 

     自己接下這任務,是否顯得太自不量力?但是,褚冥漾沒繼續想下去了,他並不害怕,只是有些緊張。

 

     褚冥漾安靜地凝視著美麗的白馬,感覺到他的專注,白馬也用黑色的眼盯著他。兩人就這樣對看著,褚冥漾傻傻的覺得,這一刻,他們肯定知道彼此的想法吧。

 

     然後鬼使神差的,褚冥漾的手便放上白馬的鬃毛了。

 

     白馬沒有逃開,也沒有顯露出氣憤的拒絕,就只是溫和的垂下了眼,任由褚冥漾輕柔的撫摸,然後褚冥漾笑了。

 

     白馬接受了他的觸碰,允許了褚冥漾的踏入。

 

     褚冥漾一邊刷,一邊天南地北的說話,白馬總是一副興致缺缺,但是又不會不耐煩,只是充耳不聞,但是又覺得他在聽的感覺。褚冥漾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卻又覺得自己傻的值得。

 

     「大家都說,你和你的主人很像。」清理完,褚冥漾牽著馬在難得出現的陽光下散步。然後繞啊繞,繞回馬廄,褚冥漾伸手勾住馬的頸子,以一個類似擁抱的姿勢,將臉頰服貼在駿馬的臉旁,喃喃:「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的主人,定是很可愛的人吧。褚冥漾垂眼想著。

 

     白馬的體溫很舒服,他差點就要瞇眼睡著,褚冥漾繼續說著:「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我是褚冥漾,你呢?」

 

     烽云凋戈。

 

     不合時宜的聲音響在他耳邊,褚冥漾可以說是狠狠的被嚇到了,他渾身僵直的看著出聲音的方向,白馬喀噔一聲從他手裡跑走,與方才出現的人站同一陣線,彷彿褚冥漾是敵人,被孤立著。

 

     來人抬手自然無比的撫著純白的鬃毛,一人一馬,親暱無比。

 

     眼前的男人一頭銀白長髮,額前一撮挑染的豔紅髮絲,顯示了男人的狂傲,不容於世俗,舉止從容卻隱隱帶上霸氣,白皙的面容,身著藍色襯衫,下巴線條優美的弧線繞上耳廓,直挺的站姿,貨真價實的貴族風貌,儼然不可侵犯的王者氣息。

 

     如同白馬,無一處不是神聖不可侵。

 

     莊園裡的人都說,白馬和主人,如出一轍。

 

     「褚冥漾嗎?謝謝你照顧我的馬,他很少會親近別人。」

 

     對方赭紅色的眸深深地看向他,褚冥漾接個措手不及,因為氣勢上的緣故,他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感覺是個不怎麼好親近的人。有禮、高貴,卻有一份距離感。

 

     眼前這個感覺受過高級教育的人,有一種不容人侵犯與親近的氣勢。然而最吸引褚冥漾,同時也讓褚冥漾覺得最為排斥的是他那雙飽經流浪風霜、渴望著什麼的眼神。

 

     紫眸的男人說過,他們的本質上是一樣的。所以才會如此吸引著對方,同時,也這樣抗拒著對方。

 

     一定有什麼在呼喚著他們,這是他們原生的欲求,但是,如果說給眼前這個人聽,或許,會得到什麼撕心裂肺的答案吧。那麼,沉默就好。

 

 

 

     他們兩個搭建起一段特殊的友誼關係,褚冥漾也意外發現冰炎的一些微小習慣,比方會賴床這點,比方不喜歡貴族紅茶這點,比方脾氣很差這點……。

 

     冰炎第一次見到褚冥漾赤著腳在咖啡園裡走時,他是情不自禁的走進了咖啡園,無視於其他人驚訝的目光,逕自走到褚冥漾面前,蹲下來。被這一連串動作嚇住的褚冥漾,不自覺的退後,被冰炎的冷瞪硬生生瞪了回來。

 

     然後冰炎伸出手把褚冥漾的腳抬了起來,無視褚冥漾細微的叫聲,端詳著,突然出口問了:「為什麼赤著腳?」這問句從以前就不斷有人問他了,褚冥漾早已見怪不怪,直覺的反射就脫口說出:「沒赤著腳走過咖啡園,你就不可能真的懂咖啡。」

 

     從那之後,冰炎捲起褲管,赤裸著白皙的雙腳,每天到園裡報到,幾乎可以說是挨著褚冥漾,跟前跟後的給他製造壓力。

 

     「冰炎……你到底……在想什麼東西啊?」終於按捺不住心裡的驚慌,褚冥漾鼓起勇氣問了。方微彎著腰檢視葉子的冰炎從容不迫地繼續手中的工作,把褚冥漾的緊繃神經逼上最高點,爾後冷冷地笑著回答:「長這麼大,沒人說過我不懂咖啡。」

 

     「你是第一個,有沒有很榮幸?」

 

     就這樣,來去過幾個秋冬,褚冥漾在迷濛的山間歲月裡忘記了很多,那些煙霧繚繞的、雙眼撲朔的藍色景象縈繞了短短幾個年頭,他們兩個總是這樣形影不離。

 

     模糊的霧色裡,冰炎見過睫毛上凝過水珠的褚冥漾,褚冥漾見過星光下色彩斑斕的銀亮長髮,他們見過彼此騎在駿馬上神采奕奕的姿態,也飲過為彼此煮的香醇咖啡,他們也一起釀過酒,入腹的微澀與微苦和微酸,像極了生活。

 

     那段時光裡,那聲呼喚,已經許久不再哀鳴了。

 

     褚冥漾以為,或許吧,他服從的那道聲音要他漂流這麼多年,這麼多個地方,他來往,反覆,行走。或許吧,這裡是那道呼喚落地生根的地方,是他命定的追尋的終結,那道聲音已經許久不曾響起了,那道淵遠流長的,悠悠哀嘆的呼喚。

 

     那麼,牙買加,藍山,他的雙腳,陷落的泥土,咖啡香,就是他後半輩子的滋養了罷。

 

     如果那聲呼喚已經止息了,那他往後的人生也不會再向前推動了嗎?

 

     如果他服從了那道幽嘆,那他聽得見自己的聲音嗎?

 

 

 

     白馬的主人說要離開了。

 

     離開。你要走了,去哪呢?
              不知道。只是,我該走了。

 

     你為什麼要走?
              我為什麼不走?

 

     這裡有山、有霧、有香味。或許,這裡有你愛的人。
              別的地方也會有,我必須靠自己的眼睛去找到。

 

     不,你不該靠眼睛。你有雙手,可以擁抱;你有雙腳,可以踏過他的足印;你有耳朵,可以聆聽;你有嘴唇,可以敘述;你有心,你可以去感受。你要用你的一切去索求。

 

     白馬的主人沒有回答,他看著美麗的藍色山巒,語調壓抑而哀戚。

 

     我要離開了。

 

 

 

     冰炎去和褚冥漾道別,其實,也沒這個必要的,因為他是主人,褚冥漾只是他手下工作的一員而已。

 

     早晨的空氣特別的好,今天也是一如往常的煙霧迷濛。

 

     當褚冥漾看見冰炎不是赤著腳來見他時,他心中泛起一股酸澀感。啊,來了,這就是那個會撕心裂肺的答案吧,褚冥漾不知打哪裡來的想法,飄進他腦中,然後他苦苦笑了一下,回頭仔仔細細看著果實。

 

     「……咖啡豆,成熟了呢。」

 

     「是啊。很漂亮的紅色。」

 

     「畢竟,三月了啊。」

 

     「……你第一次進來這個莊園,也是三月嗎?」

 

     「是的……那時候,果實也是這樣,紅的很漂亮,櫻紅的……果實,特別大,比我以前見過的都大。」

 

     然後是一陣沉默。

 

     「……褚,我要離開了。」

 

     褚冥漾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有些難堪的折下紅色的果實。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多餘的表情,依舊是專注的,然後,帶一點不知所措,冰炎看見他這副樣子,不知為何的將臉別過去。

 

     不想再將這話題進行下去似的,冰炎又開口:「就是這樣,接下來,莊園也交給你了。」然後作勢要離開。

 

     「去哪、裡?」若不是冰炎還抱持著一絲期待,仔細地聽著聲響,恐怕他要錯過褚冥漾這聲猶如細蚊的聲音,褚冥漾用手背抵著額頭,有些用力的搓揉,食指指腹和拇指指腹互相婆娑著。

 

     「你要去哪裡?」然後,又很艱難的再問一次。

 

     「……不知道,還不確定。總之,離開這裡。」

 

     褚冥漾無話可說,他要說什麼呢?冰炎要離開,當然是他自己的選擇,他有什麼好說的呢?冰炎一直都在旅行,他去過的國度比褚冥漾走過的國界還要多,他要跟他叮囑什麼呢?

 

     他知道,他們都知道,彼此,對方,都一直對那聲呼喚有某種特殊的感情,褚冥漾當然能懂,那聲呼喚來了,冰炎聽見了,所以他要離開了。這樣一個別人不一定能接受的理由,褚冥漾勢必是要接受的,因為他懂,如果他不能接受,他又有什麼資格說他懂呢?他有什麼資格呢?

 

     他懂冰炎,他懂他對那聲呼喚的,那聲命運的駁斥,因為褚冥漾也是,如果那聲呼喚響起來了,他也會離開。

 

     可是,褚冥漾一陣恍然,現在,他真的會選擇離開嗎?

 

     如果那道聲音,那道他從不質疑的聲音,叫他離開呢?

 

     「為什麼……你不留下來?」

 

     「……」

 

     「如果那道聲音叫你留下來,為什麼你不留下來?」

 

     「那道聲音就是對的嗎?我不能保證,所以我要走了。」冰炎握緊拳頭,然後又放鬆,鬆了又緊,反反覆覆。

 

     你又怎麼能保證那聲音不是對的?他帶我來到了這裡,我也不知道,從一開始我就不知道他是不是對的!可是我在這裡遇見了你!我覺得這是很美好的事情!如果我來到這裡是為了遇見你,我不能認為那是對的嗎!?

 

     可是你要離開了。

 

     褚冥漾內心哀嚎著。他要離開了,冰炎,那個命運帶領著他遇見的人──或許只有褚冥漾自己這麼認為,他自嘲著想──那個人,毫不猶豫的,在那聲音請求他留下來時,說要離開了。

 

     「你為什麼不相信那道聲音?」那道微弱的,像我一樣哀求你留下的聲音,很細微,很小聲,可是你聽見了,為什麼不留下?

 

     那道聲音是屬於命運的叫喚,那我的呢?

 

     如果我叫你留下呢?

 

     「那你又為什麼相信呢!?你永遠無法證明那道聲音是對的!」冰炎煩躁了起來,語調升高。

 

     「你一直在追尋,在跟從,如果哪一天,那道聲音叫你離開了,你也會、你不也會像我這樣離開嗎?」冰炎覺得口乾舌燥。

 

     那道呼喚,不是你喊的啊。

 

     「你為什麼能相信呢……」像是問著自己,又像是問著空氣裡的什麼一般,冰炎的問句,就像是折磨著自己的細針,扎在心上,每問一次,心跳一次,就痛一次。

 

     彷彿哭泣一般的,褚冥漾輕輕回答:因為我等的那個人不斷在離開,所以我只好不斷去追尋。我等的那個人不會停下來,所以,我也不能停。」

 

            「你沒有自己,你根本不知道你要追尋的到底是什麼?」控制不住自己的,冰炎帶著刺回話。

 

            「你呢?你又懂了什麼?你的離開,你在逃避什麼呢?你一直在走,不想被追上,可是,被追上又怎麼樣了呢?」

 

              褚冥漾看著好像快要下雨的天空,祈禱雨最好下大一點,大到他聽不見冰炎的聲音,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如果哪天,命運不再追逐你了,你不是就被放棄了嗎?」

 

            「我還有自己。可是你只有其他人。」

 

            「可當我只有自己,我並不完整。所以我才追尋。」

 

              他不知道他要追什麼,他真的不知道,但是在追尋的過程中,在找尋,在往前走的那些路途上,他都覺得自己的空虛會一點一滴地被填滿。他的不完整,會被圓滿,不假他人之手的,經由這樣的追求和認定:「我的一生,就是在承認自己的不完整。」

 

            「……我該走了。我必須走。」冰炎轉身。

 

            「你走吧。」

 

     開始下雨了。

 

 

 

     就這樣,白馬的主人,莊園的少爺,離開了藍山,離開了牙買加,留不住他的呼喚依舊是把他吹走了。黑髮的青年選擇留下來,默默地踩著遍地的火山土,在香蕉樹下乘涼,照料阿奇果樹。

 

     那聲呼喚已經許久不曾響起了。

 

     可褚冥漾卻越感覺到生命的泛白,那片蒼白已經遮住了藍山霧裡美麗的蒼藍色了。

 

     莊園的少爺似乎是留下了白馬,讓他陪著褚冥漾,一年後,白馬要離開,回到主人身邊了。

 

     離開的前一夜,褚冥漾在雨中伏在白馬美麗的背脊上哭了很久,卻沒發出一點聲音,他只是落著淚,在馬廄裡昏沉睡去,夢裡那紅眼銳利依舊,卻與他漫步在清晨的山間裡,他們笑了。直到明日第一道陽光將他打醒,他又回到了現實,送走了白馬。

 

     莊園裡的人看見褚冥漾溫潤的笑,沒說什麼。

 

     他開始收拾行李,儘管那聲呼喚沒有叫出聲音,可是褚冥漾覺得他已經開始空白了。他需要換換景色,他要沿著緯度25的咖啡帶行走,他需要找尋其他美麗的生活。

 

     儘管這裡的空氣是他喜愛的空氣。儘管這裡的人是他喜歡的人。儘管這裡的溫度是他喜歡的溫度。儘管這裡的雨是他喜歡的雨。

 

     儘管那道聲音已經不再呼喚了,他還是要走。

 

     在這個他以為他能生根的地方,他發現,他想逃離了。他前往瓜地馬拉。

 

     褚冥漾離開牙買加,離開藍山,他悠悠吐露出一口氣,輕聲嘆道:「……冰炎,我心中的藍山啊……」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藍山,屬於褚冥漾的聳立在那裏,他離開了。

 

 

 

     冰炎知道這件事是在12月的英國,下雪次數不多的英國,在冰炎接到通知的當天晚上,下雪了。

 

     通常,褚冥漾會先取得雇主的同意再離職的,可這次,他不等待冰炎的答覆,冰炎也只握著褚冥漾寫給他的一封不像樣的離職信不語。他們已經超過一年沒有聯絡了,有對方的消息都是通過日本的友人,這麼久以後的第一封信居然是告別,而且連一個堪稱合理的理由都沒有,連交代他去哪裡也不說。

 

        我離職了,莊園很好,前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 褚冥漾筆

 

     冰炎將身體埋進藤椅,靜靜的,等時間流走,窗外的雪把整個天色都染白了,像極了離開藍山以後的他。

 

     恍惚間,冰炎打起盹,手中的信掉落時,他驚醒了,信飄落在燃起火的壁爐裡,冰炎心臟狠狠抽了一下,不顧安危的伸手進熊熊烈火裡,打熄燃燒的火焰,眉頭死死皺著,看著眼前只剩三分之二的殘缺不全,他突然喃喃了起來。

 

     「啊……褚,那座藍山……」

 

     木柴劈啪一聲,驚動了寂靜空間裡冰炎的每一根神經,然後他摀起眼仰起頭,眼淚還是留下來了。

 

     原來他連褚冥漾能留給他的全部都無法完整保留。

 

     那永久聳立在他心中的水藍山脈,現下,上頭已經什麼也沒有了。

 

 

 

     日本的友人來到英國找他,他們在客廳聊著天,藥師寺夏碎話鋒輕輕一轉,狀似不經意地提到了瓜地馬拉的某間咖啡莊園,冰炎卻毫無反應,僅用著專業的投資人心態討論著,得出了再觀望的結論,夏碎不明所以,暗暗嘆了口氣。

 

     臨走前,夏碎帶著淡淡的譴責和無奈說了句:「我並沒有要你一定要去見他,但是這種公事公辦的感覺,真讓人不好受啊冰炎。」

 

     冰炎懵了,抓住友人手臂:「你在說什麼?」

 

     「呃……我聽褚說在信裡有跟你說過,他在瓜地馬拉。」冰炎轉身衝回臥房,拉開抽屜瘋狂翻找,在一疊資料下方拉出那封信,拉出有焦黑痕跡的信紙,夏碎被嚇到了,跟著進去看看情況。

 

     冰炎仔細檢查著,才發現他那時並沒有很仔細的看信,信封裡還有一小張白紙,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一些字。

 

        我很喜歡藍山,她是個很美的地方。在你離開前她一直都是這樣美麗的,我真想念那段日子裡和你一起看見的青藍色山脈。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那時叫你留下,你會不會為了我留下,不去在乎那道聲音說什麼,如果沒有那道聲音,只有我請求你留下的話,你會不會為了我留在藍山?

        可是,你已經走了,而我也要走了,瓜地馬拉,希望我也能同樣這麼愛那個地方,像喜愛你或喜愛藍山一樣。

        冰炎,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藍山。

        我追尋的那座藍山上有你,可是,你離開了。

 

     那聲哀號不已的呼喚隆隆作響,快要把他的心臟震碎了。

 

     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

 

     彷彿不肯讓冰炎安睡一般的叫喚著,請你留在藍山吧。

 

     請你留在我身邊吧。

 

     冰炎一直,都很思念那座美麗的藍山。

 

     那個有褚冥漾在的藍色世界,噢,是的,如果你呼喚的話。

 

     「我會留下啊……」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藍山。她是恆常的,亙久的,永不崩塌的。

 

 

 

     褚冥漾從瓜地馬拉又去了巴西,他的世界漸漸有了色彩。只是,一直都有道淡淡的,粉刷上去的一抹藍色,呼喚還是一樣,時不時的就像車鈴一樣,遠遠的到來,然後又在路上離去。

 

     他再也沒收到任何關於冰炎的消息,千冬歲不提,他也不打算問,許久了,或許有六年?或是七年?總之,帶著一點懷念,褚冥漾搭著船,在加勒比海上欣賞了幾日的風景,提著少少的行囊,踏上小島。

 

     他望著海平面,爬上了海拔4300英尺的山巒,迷霧還是一樣,將整座山籠罩在沙網下,迷迷茫茫的、藍色的神秘面紗。

 

     白磚的步道,木造的房子,親切的農人,一切都和以前一樣,能與馬溝通的朋友的孩子長大了,似乎一點也不相信以前曾在褚冥漾懷裡酣睡過,又下雨了。

 

     莊園裡的人對他的到來表達歡迎,興高采烈的替他安排了房間。經過主臥室時,褚冥漾眼神黯淡了一下,輕輕撫了不染塵埃的握把,將耳朵貼上門板,什麼聲響也沒有。

 

     他安置好行李,窗外也停雨了,他散步著,走去馬廄,和那位朋友打招呼。

 

     朋友告訴他,有一匹老馬已經去世了,褚冥漾呆了一下,才真的意識到,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了。

 

     可藍山還是一樣這麼美麗的啊。

 

     真是令人悲傷,褚冥漾暗忖。

 

     這次,他到底為什麼來呢?褚冥漾問著自己,可是他沒有答案,那道聲音確實在的,可沒有叫他要踏上牙買加,褚冥漾一直是知道的。

 

     去找他吧。

 

     那道被他掩在心裡超過七年的聲音,他一直都知道的。去找冰炎吧,去看看他踏過的地方,他出生的地方,他旅行過的每一個國家的每一寸土地,都去看看吧。找不到他也沒有關係,他就在某個地方的,只要走,一直走下去,找他走過的足跡,將自己的不完整,拼湊起來吧。

 

     而冰炎,也會在某處,找到能完整他的人吧。

 

     總有一天,當褚冥樣能夠正視他的不完整,那些悲傷,都能成為很美很炫爛的回憶吧。就像眼前的藍山,這樣令人悲傷,卻令人心滿意足。

 

     能鼓起勇氣回來真的是太好了呢。他想。

 

     「能開始去尋找你,真是太好了。」

 

     褚冥漾突然聽見熟悉的嘶鳴聲,他感到困惑不解,半信半疑的回頭,卻是令他驚愕的一幕。

 

     他忡愣著,看著那美麗如昔的白馬,靜靜向他走來,以頸項往他身上頂弄著,褚冥漾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問:「烽云凋戈?你怎麼、怎麼會在這裡?

 

     美麗的白馬寧靜的看著褚冥漾,就這麼看著他,褚冥漾心臟一陣鈍痛。

 

     他不知道他該擺出什麼表情,不容他細想,褚冥漾奔離馬廄。

 

     他開始奔跑,穿過矮樹叢,穿越木造房,穿過矮雜草,奔向與藍色邊際相連的咖啡園,他踢開腳上的束縛,赤著腳踩上火山土裡,不靠他人引路的穿梭在一道道咖啡樹和遮陰樹的排列裡。

 

     那道聲音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催促他。催促了幾十年的光陰。

 

     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去找他吧。

 

     「冰炎!!」

 

     銀髮的男人回頭,擁抱住向他奔跑而來的黑髮男子。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藍山。

     那道呼喚終於停了。

 

 

                                                                                                                2014.6.29

 

 

               後記:

        首先就是,恭喜阿菖出本喔!然後就是抱歉我爆字了,整個大爆炸真是有夠蠢,謝謝妳後來決定把這篇放上去了()

        當時說可以和咖啡相關,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個藍色的很漂亮的藍藍藍山,就拿這個當主題了wwww

        很開心可以替你寫插花文,這個機會挺難得的,也很開心可以認識妳(繼續笑),祝妳的本本大大大大大賣喔!!

                                                                                                                                     時不與 2014.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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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夜放花千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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